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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短篇小说>世界上所有的夜晚解读!

这是小说的开头,以哀伤为基调,展开了一场主角的疗伤旅行。「我想把脸上涂上厚厚的泥巴,不让人看到我的哀伤。」使用第一人称的手法,以不忍人见的哀伤为起,回头娓娓道来悲伤之因,使回忆层层交叠。「我的丈夫是个魔术师,两个多月前的一个深夜,他从遥远的夜总会表演归来,途经芳洲苑路口时,被一辆闯红灯的摩托车撞倒在灯火阑珊的大街上。」毫不拖泥带水的直诉了悲伤的原由,也是主角人生第一个重大的转折,「丧夫」将主角从幸福世界白昼推落漆黑的夜晚。

魔术师是个多么动人的职业,赋予了此篇小说一个美丽的色彩,包含了与魔术师相遇的总总经历,那神奇的表演使主角于贫乏的生活中获得解脱,他的出现以及死亡牵动了故事中女主角的所有情绪,虽然他是变魔术的人,生命却充满着无奈,有着丧妻的痛楚,复出后认识女主角,看似再度有了光明的曙光,但剧团却愈来愈难经营,他开始必须为五斗米而出入于夜总会,眼神渐渐失去当初变魔术的光采,不过至少还有女主角的相伴,带给了生活的温度与多彩。作者在描述这段爱情时,细腻的去写道人物的生活苦涩,不过那淡淡的苦却让这份爱显得更加甜蜜动人,在月光的流动下彼此心灵的相应着,但记忆的色彩愈美,失去的痛就越深沉,这种对比的手法,使深刻的苦涩传到读者心中。

车祸就是整篇故事第一个沉重的事件,也是第一个深刻刻画的死亡,夺走了「我」心中的所有春晖。不过迟子建厉害的地方在于人物描写,细腻灵动、跃于纸面,这可能与作者从小生活的环境有关,她的童年在黑龙江畔度过,东北飒爽的广大环境使她写起小人物、农村人民时,文字特别的质朴、清澈与真实,即使是在写那个肇祸的菜农,那种感觉依旧明显。这是一个闯入作者心中造成她巨大伤害的人,虽然他酒后驾车,闯红灯,撞死了人之后,见到女主角后还不断找借口,但借着他的许多口诉、对答,可从中感受到他内心的慌乱与人性懦弱,说起话来十分不得体,却又有一种说不出口的真情。肇事后,他拍着女主角的丈夫哭嚎着:「我这辆破摩托跟瘸腿的老驴一样,你难道是豆腐做的吗?老天啊。」这瘸腿老驴的形象让人印象深刻,在接下来的情节都有运用上,让那哀伤别于一般,使人更加辛酸,如推入火化炉的情节「迎接我的,不是他复活的气息,而是送葬者向海水涨潮一向涌起的哭声。奇迹没有出现,一头瘸腿的老驴驮走了我的魔术师。」死亡本身是无法负担之重,却只因一泡尿,菜农急急忙忙的闯了红灯,这样的简单、偶然,却使得瘸腿的老驴驮走了那深爱的人,导致主角内心难以接受,难以摆脱这让人窒息的伤痛,使她迷惘,使她独自展开了三山湖之旅,一个有着红泥泉的地方,为了把脸上涂上厚厚的泥巴,不让人看到自己的哀伤。然而,这样的计画却被一场突降的暴雨打乱,因而受到耽搁,来到了乌塘。

乌塘是个产煤的地方,虽然乌黑是它的基调,有着污浊不堪的空气,甚至下起了黑雨,但这里仍旧有热情与朴实的人,如故事中的周二嫂。只是对比残酷的人性,使得这里也是个极度悲伤的地方。在此地作者营造出四个死亡的意象,可以互相对照,首先她在饭馆最先遇到的狗与蒋百嫂,徘徊等待主人而归的狗,对照整天沉沦于酒与男人中癫狂的蒋百嫂,那疯狂的形象使得初次见面的作者没有理睬她,最后她发泄完脾气后,她把目光放向了窗外,忽然很凄凉的说:「天又黑了,这世界的夜晚啊!」他们都笼罩在死亡的笔调中,灵魂显得孤寂与单薄,好似女主角般,却又多了一份难以理解的沉重。

主角来到此地后开始搜集鬼故事,为了自己,开始聆听丧歌,为了无际可消除的悲愁。她来到了市场在聆听史三婆的鬼故事时,才遇到第二种死亡。妻子被兽医有背景的给医死了,但那人却无法出声,打不起官司,最后只得了几俩钱,给孩子用,自此他变了,他的心死于现实的无奈,从乐和的人变的爱计较,动不动就掉泪,这种死亡使的主角心灰意冷,而接着出现了第三种死亡,就是嫁死的女人,他们的心从出嫁的一开始就死亡了,因为他们没有心,只想着丈夫快点在采矿的过程中死亡,借此可以领到大量的保费,他们的心早已死于金钱的迷流中,变得丑恶无情。用死亡的事件,营造出他们二者的心死,其实也正呼应着蒋百嫂。最后,女主角透过史三婆明白,蒋百嫂会如此异常是因为他男人失踪的事,矿洞发生意外,就唯独没找到她丈夫的身影,所以狗儿才会徘徊在路上等待着蒋百的归来。作者缓缓的切入这死亡的核心,但仍留有大量的谜团给此时的读者,思考迷惑。因为悬浮于半空的煤尘,雨便改变了那清纯的本色,但即使如此,雨过天晴,乌塘还是显得清亮许多。作者在这小节安插了这样的形容,仿佛也正用乌塘的天空去形容那些行尸走肉的人们,本质的无邪,却因为现实的许多因素而逐渐污浊,但一定有着明亮的一天,即使短暂。迟子建写起景来有着中国抒情传统的味道,充满诗意,但那些风土民情她掌握的十分到位,在抒情之中又带有着北方自然人文的精细、冰冷,让你仿佛感受到那冷冷的空气在流动着,而雪花轻轻的飘散在你四周,是与处在副热带的台湾差异极大的,读起来别有情调。

在进入故事的高潮前,主角因为想搜集民谣,所以又认识了一位只唱丧乐的画家。另一种死亡的书写,陈绍纯在文革时,因为朋友的背叛而吞下了自己所收集的所有民谣,然而从那天起,他便记得所有悲凉的曲调,但所有乌塘的人都讨厌他,说他唱的是丧歌,使花猫哭泣,孩子不再喝奶,因此包含他的妻儿也无法理解,纷纷远离,然而女主角与蒋百嫂却从他的歌声中得到一种解脱。这段文字形容的极好,运用自然的景物去描写那抽象的情感,带有着东北特有的意象──雪,以实写虚而把那抽象之情更真实的投射进读者心中。「我走出深井画店时,觉得带着一身的雪花,是陈绍纯歌声中的音符附在我的身上,太阳在厚薄不一的云中徘徊,遇到云薄的地方,就浅浅微笑,而到了云厚之处,就像一个蒙面修女,一脸严肃。」那歌声勾起了她与魔术师的回忆,使她在异乡的街头流泪了,不必在熟悉的人和风景面前故作坚强,放纵地流泪。雪花般的乐曲如泪水,使得人得以从乌黑的心中洗涤出光明的芬芳。

然而那位被众人抛弃,唯一能安慰女主角和蒋百嫂的画师,却逃不过命运的捉弄,最后他被一幅,他帮屠夫视力不好的母亲画的艳红牡丹的画框给砸死,是一个看似简单、俗气的画作,轻易的就带走了一条人的性命,如同撞死魔术师的机车般,他们都在不禁在无意间充当了杀手的角色,劫走明亮的色彩,而这性命的离世却没有如同女主角般的感伤,不断怀念的家人,徒留无限黑暗。而故事也在这悲伤的笔调中迈向高潮,停电的夜晚,屋外传来痛彻心扉的哭闹,那是蒋百嫂的声音,最让人不解的是,蒋百嫂非常怕黑,歇斯底理的呐喊着:「我要电!我要电!这世道还有没有公平啊,让我一个女人待在黑暗里。我要电!我要电啊!这世上的夜晚怎么这么黑啊!」迟子建细腻的描摹这个人物的悲与疯,是为了营造出紧接而来的巨大的秘密,驱使的女主角踏出了的一步,同是天涯沦落人,相逢何必曾相识,她主动找了蒋百嫂喝酒,而在把酒言悲后,女主角意外地揭开了这脱序行径背后令人不忍逐读的残酷事实。

明文规定,凡是矿难中出现十名以上的受难者才能上报,而蒋百正是这最关键的的十人,官员为了自己仕途的升级,所以他们隐瞒了蒋百的死亡,用金钱收买蒋百嫂,迫其隐瞒事实,以至于蒋百无法安葬,只能藏匿于家中的冰柜,冰冷不仅将尸体紧紧包围,更包围了蒋百嫂的人生与他们的孩子,使她觉得羞耻、愤怒与害怕,于是开始糟蹋自己的身心,以此度过漫漫长夜。揭开了最丑陋的人性、丑陋的死亡,官员的罔顾人性,逼迫着人们走向死亡,使得故事中的主角震惊之余,更深藏著作者对这社会严厉的批判,透过人性与多种层次的死亡进行严肃的反思与抨击。走出了蒋百嫂的家,主角感受到一种无比凄凉之感,她好想抱抱那只一直被蒙在鼓里,流浪在外等待主人来蒋百的狗,注定要寻觅此生了。那单纯对比人性的复杂,作者在层次上的比对做得十分的精彩,总是能准确地触动人心。女主角的呕吐、夜色的混浊、光影的单薄,都一再一再深入表达了对于此事件的震惊与无法容忍的伤悲,所以只好远离。其实蒋百嫂的心死层次是包含了上述所有人的死亡,因而形成了巨大张力,她既有无奈的部分、也有拿去金钱的一面,懦弱无助,也有被这社会所遗弃的痛苦,无人能了解她的心,她必须一辈子背负这样的秘密,如同那只狗般一辈子注定得不到幸福,那真好黑好黑的夜晚。

「我已经把脸涂上厚厚的泥巴,坐在红泥泉边,没有人能看见我的悲伤。」离开乌塘,来到三山湖的景色整个明亮许多,有着阳光与清风还有着泥巴,掩盖世间的哀愁。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个段落,在那儿作者遇到最后一种的死亡,与她是最为契合相近的。云领,一位借着变魔术帮独臂的父亲卖垫脚石的小男孩,他们藉由魔术相识,而后主角在其父亲的诉说下才明白,云领的母亲因为被有钱人家的小狗咬了之后,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,就省下了那几百块打狂犬疫苗的钱,最后死于此病,而其自己又在为顾客放大烟火中失去了一条手臂。但云领依旧坚强的面对生死,比任何人都更加努力的活着,依旧是那么充满活力灵动的生命,不过在坚强的外衣下,包藏着是肉做的心。他忌讳别人提起母亲,想到母亲时会一个偷偷哭泣,他是人仍旧有感情所以脆弱,但并没有因此放弃生命,使人从中窥得一种力量。在阴历七月十五的夜晚,他会提着一盏河灯独自出门,不许人跟,走很远很远的路,说是与妈妈相会,连父亲也不知道在哪。最后主角请求云领带她一同前往,她将银色刮胡刀的后盖抠开,把那槽中细弱尘埃的胡须到入河灯中,不愿再让浸透着魔术师血液的胡须囚禁在一个黑盒中,囚禁在她的怀念里,顺着水流流逝的思念,将不占有,也不被占有。这样的情感深深的撼动着人心。从死亡回归光明,使读者内心也不再是空虚而黑暗,有着清流的月光和清风在心里荡漾着。

〈世界上所有的夜晚〉迟子建书写的是死亡,是生活的悲痛,这死不仅包含了魔术师、陈绍纯、蒋百,更包含着仍在呼吸的蒋百嫂,许许多多的人生甚至包括孩子,看似坚强,却坚强的让人不舍。这孩子除了云领外,还包含了蒋三生,蒋百的儿子。他不仅要面对残酷的事实真相,那冷冷的冰柜躺着父亲无法安葬的躯体,还需要承受着母亲每天歇斯底里的行径,不断不断折磨着这年轻的灵魂,使他枯槁使他无语,只能望向那污浊的天空。这些层层叠叠的生死,使的主角明白「自己所经历的生活变故是那么的轻,轻的就像月亮旁丝丝缕缕的浮云。」用诗意的文字去书写世间的痛楚,借着反思,使人物的内心、读者的情感都沉静下来,虽然是世界上所有的夜晚,但在这夜晚之中,却看到自己的光明。所以即使在最冷峻的死亡、最肮脏的人性中,作者写下了七月十五的月光,为这黑暗的夜,留下淡淡光辉,也许无法照亮每个人,却能使停滞的心再次流动、再次珍惜。

 

小说的基调没有改变,生活的黑暗并没有消失,只是死寂不再囚禁自己,因为回忆漂荡于水流月色中,有了清风的相随,不占有,不被占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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